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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的储蓄罐

三弟是两岁半的时候父亲从临县领回来的,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他。很大的眼睛,细细的胳膊腿,表情怯生生的。怀里抱着一个两尺见方的硕大粗瓷储蓄罐,形状是一只丑陋的猪。
  小妹呱呱落地那会儿,我们家凑足了三朵金花。大姐六岁,我才刚满四岁,母亲被拉去做了结扎手术后回来就偷偷哭了,她在房里抽噎着对父亲说:算命的都说你命里注定没有儿子,你还要我生!生那么多娃你养得起吗!父亲不做声,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父亲是个硬汉子,他说他家没有哪代人缺过儿子,他不信命,母亲不能再生了他就大老远的跑去找,那年月收养手续不是那么繁杂,花了不多的钱,父亲就有了儿子。父亲抱着三弟喜津津的,塞一个大苹果在他手里,不住地说:这娃儿长得真乖巧,就是身子骨弱了点,他那家孩子多营养不足,你们三姐妹以后要对他好点,知道了吗?
  苹果在那时是多稀罕的水果啊,父亲就只买了一个!我和大姐冷眼旁观,都觉得这个小杂种是个大威胁,他以后还说不准要跟我们争多少东西呢!
  那时候小妹也快两岁了,还没长心眼,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拉三弟的手,欢喜地叫他三哥。三弟的脸顿时涨红了,放下怀里的储蓄罐,腼腆地答应了一声。我和大姐打定主意不让他有好日子过,哼了一声就结伴玩去了。
  傍晚,我们给三弟带来了第一个下马威。父亲和母亲都下地里去了,要很晚才回来吃饭,他们嘱咐大姐和我要做晚饭给弟妹吃。我和大姐得意洋洋地只盛了一碗白米饭端给三弟,姐妹仨躲在厨房里津津有味地吃父亲专程买给他的肉片。吃完了我去收三弟的碗,还假惺惺地问他吃饱了没有。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感激地对我说:谢谢二姐,我吃得很饱,你们做的饭真好吃。我差点就感动了,但心想这是来跟我们抢东西的坏小孩,心肠又硬了起来。
  晚上父亲问起三弟饭菜吃得习不习惯,三弟还是那副感激的样子说:好吃极了,比原来村里顿顿喝稀粥好得多了,大姐二姐也对我很好……我和大姐蹲在门外,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三弟用稚嫩的真诚换来了我们对他的改观,我和大姐商量过,决定暂时放他一马。而对三弟真正意义上的接受,是在一个暴雨的天气之后。
  那天我和大姐都上小学去了,父母亲也都去了地里忙,家里只剩下三弟和小妹。早上下起了大暴雨,小妹在前天夜里已经受了风寒,下午的时候突然发起高烧来,才三岁的三弟硬是咬紧牙关将小妹背到了县卫生院。那场雨真大啊,我和大姐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几乎听不见老师讲课的声音,可是三弟仅用一张雨布紧紧裹在小妹身上就冲进了雨里,听卫生院的阿姨说,三弟全身湿透闯进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昏过去了。
  小妹两天后就康复了,可三弟却差点染上了肺炎,在医院足足躺了半个月。父亲接他回来时我们都站在门口迎接,三弟胡乱摆着细瘦的胳膊对我们说:外面这么冷,你们快进屋里去呀!我们听话地转身回屋里,我走在最后,眼尖地发现三弟俯在父亲的背上,眼泪已经流到了腮帮子。
  晚饭时,我和大姐轮流给三弟夹菜,把他的碗塞得满满的。我们第一次亲切地叫他做三弟,他也不吭声,耷拉着脑袋一个劲地吃饭。父亲说老三怎么也不说声谢谢,这孩子还得学学懂礼貌。我坐得离三弟最近,只有我看得到,三弟的眼泪一颗颗都渗进了饭菜里,他哪里还说得出谢谢。
  渐渐的,三弟和小妹也长大了,家里要上学的人突然就有了四个,父亲原本就不轻的担子就更沉重了。好在我们四个孩子都晓得体恤,成绩名列前茅,也不吵闹要吃好的,都知道不浪费粮食,回家也帮忙做了不少活。只有三弟比较贪玩,常常一放学就没了他的影儿,入夜了才能看到他拖着满身草屑回来。
  这天,小妹戴上红领巾成为少先队员,还被学校评为中队长。三弟也很高兴,特地跑到集市上给小妹买了一个精致漂亮的笔记本,说是要送给小妹写日记。小妹很开心地收下笔记本,我和大姐却暗地里犯起了嘀咕:三弟哪来那么多钱买昂贵的笔记本?肯定是父亲偏心,给三弟的零花钱比较多!几年前三弟刚来时的情景顿时历历在目,他那个丑陋的储蓄罐又刺眼地摆在他自己的床头,我和大姐都委屈得不行,不是说血浓于水吗,怎么咱家却对个外人这么亲!
  从那天起,我们对三弟重新竖起了戒心,他稍有疏忽便会招来好一顿数落。可三弟生性宽厚,无论我们的指责是对是错,他都如数接受,从不顶嘴。
  不久之后的一个夜晚,三弟刚从外面玩儿回来,脸上似乎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我和大姐在厅里堵住他质问他上哪去了,他一愣,支支吾吾着说不清楚。三弟的个性我了解,他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肯定是背着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假装和气地问他:你别慌,慢慢说,上次你给小妹买笔记本的钱是哪来的?
  三弟闻言满面惊恐地抬起头分辩:那……那是我自己攒的!不是偷的!我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疑,和大姐使了个眼色,她心神领会,立刻板起脸往地上一指:跪下!
  说实话,大姐那个严厉的样子连我都怕,更别说一向对我们言计听从的三弟。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咬着嘴唇仍然坚持:我没偷钱!
  这时父母亲从外面回来了,父亲见状忙问出了什么事。大姐告诉他三弟前几天给小妹买了本很贵的笔记本,钱可能是偷来的,还问父亲是否给了他那么多零花钱。父亲听完火冒三丈,操起扫帚就往三弟身上打过去:你这个逆子!我好心把你养大,送你上学,你还做这种缺德事!你对得起谁啊!
  父亲打得很用力,三弟的身子被扫帚打得摇摇晃晃,他硬是一动不动。父亲打得累了,停下来喘气。三弟这才松了牙关,声音有些抖地说:爸,您刚回来一定累了,先坐下歇会吧。我和大姐嗤之以鼻,想他都成过街老鼠了还卖什么乖。
  三弟也不多说,自行挣扎着站起来,像往常一样给父亲倒了一杯水,蹒跚着走到他面前重新跪下。父亲黑着脸不情不愿地接过茶,看也不看就搁在一旁。小妹被吓坏了,抖抖索索地捧出那个笔记本替三弟求情:爸,三哥也是为我好,您就饶了他一次吧,啊?
  父亲猛然抢过笔记本,哗啦哗啦地撕作好几块丢在三弟面前。我和大姐幸灾乐祸地站在门口,把小妹扯了回来。三弟也不哭,他把撕坏的笔记本收拾起来,整齐地叠在一块抱在怀里,那样子就像他刚来的那时候抱着储蓄罐。他直挺挺地跪着,甚至面带微笑地说:我从来不敢忘记爸妈养我有多不容易,所以我努力学习,去年秋天路口那个老伯答应我每天帮他拔整个大院的草,一个月给我三十块钱,我把钱都攒下来,一半给家里买米了,另一半留着家里困难的时候再拿出来……三弟缓缓伸出双掌,那双九岁孩子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小妹哭着扑到三弟身上:三哥你刚才怎么不早点解释呢,打得身上疼不疼啊!父亲也老泪纵横地伸出手,把三弟扶起来,哽咽着说:孩子,委屈你了……母亲连忙取出药酒替三弟查看伤势,拉下裤子一看,从臀部到背部都淤紫了一大片。全家忙成一团,父亲做饭,我打了热水,大姐替他热敷,母亲来上药,小妹什么忙也帮不上,在一旁拿了针线把笔记本仔细缝合起来。
  三弟这时才哭了出来:你们都对我这么好,我将来要怎样报答才不辜负你们呀!我和大姐听了,脸上都火辣辣的。
  后来,我们一家人同心协力,姐弟妹四个都顺利地大专毕业了,谁也没有撂下。不久大姐和我相继嫁到了外地,小妹也在外地工作,家里只剩下三弟尽孝。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和大姐忙上班又忙照顾公婆孩子,根本抽不出什么时间回来探望两老。好在三弟并无怨言,逢年过节总是打电话来邀我们回去玩,我们一次次客套地婉拒,三弟也乐呵呵地,从未说过嫌隙的话。
  三弟的喜帖送到时,我还真吓了一跳。他是带了准弟媳来的,那姑娘容貌普通个子矮小,站在高大俊朗的三弟身边毫不起眼。我把三弟拉到一旁,挺不满地问:老三啊,你怎么不找个中看点的姑娘家?三弟憨厚地挠挠头说:若兰是个好姑娘,她愿意和我一起侍奉爸妈一辈子。我梗着声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席间让客人最难忘的是三弟带着弟媳跪在父母亲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那架势不像是在举行婚礼,倒像是给俩老人家祝寿。我们姐妹仨鼻子都酸溜溜地,想我们亲生骨肉都没有这般知情感恩,心里好生惭愧。
  几年之后,父亲病了,多年劳苦成疾,昔日壮健的男子汉说倒就倒。我们都忙,只有三弟和弟媳衣不解带终日服侍在老父床前。母亲打来电话让我们都回去一趟,商量父亲的医疗费用和将来身后事。我和大姐两家正在供房子,孩子又都在上学,哪里还有余钱,小妹更不用说,她和妹夫白手起家,正为缺乏资金发愁呢。整个屋子陷入难堪的沉默,最后是三弟挡在弟媳身前将担子接到了肩上:还是我来照顾爸好了,你们家里都有难处,我理解的。
  三弟砸开了他的瓷猪储蓄罐,里面是一个个折成很小一块的纸钞,散了一地。一家人一张张地慢慢展开,一共两百三十五张十元,七十一张五十元,五十五张一百元。整整一万一千四百元,看得我们目瞪口呆,谁能想得到,那么丑而粗糙的一个瓷罐,里面竟然藏了这么多钱。我看见弟媳强忍着激动嘴唇发抖,三弟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对大家说:这个储蓄罐,是我从本家带出来的,他们对我说要把你们的恩情藏在心里,把有机会报答的东西藏在储蓄罐里,恩情要时刻记得,里面的东西要在最困难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取出来。母亲听完,眼泪就下来了。
  终于还是得知父亲冥留的噩耗,儿女都聚集在床前,父亲抖索着手只唤三弟一个人上前。三弟跪在床前,父亲只说了一句话:老三啊,你是个好儿子,爸只有四间平房就留给你了……我们姐妹仿佛蒙头一棒,那么多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三弟独占了我们的家!
  一直到父亲的丧事结束,我们都没怎么过问,散了就各自回家了。后来母亲来我家探望外孙,让我们姐妹仨有空回去住几天。老三没有动你们的房间,常常打扫好就等你们过年过节回去住哩。母亲唠唠叨叨地,没注意到我因震惊而不自然的表情。原来,原来我们都误解三弟了,他接受父亲的遗赠,为的是更方便我们回娘家!他虽然砸了储蓄罐,可是有个砸不坏的储蓄罐已经永远放在三弟的心里,那是他对我们、对这个家倾注的一世亲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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