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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在暗夜中来临

工人于关帝庙集会的第二天,有着明媚的阳光和清凉的风。昨天,一场打斗中一些人受了伤,但他们还是坚持今天的游行,队伍由工会总部的关帝庙出发,关帝庙的院子里聚集了大批的工人,子麟给他们讲解游行的路线。群情激昂,可以听见怦怦的心跳与奔腾的热血汇成高亢的曲调。
   突然,一种轻微的异样的声音传进子麟的耳中,顿时,他的全身肌肉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是拉满的弦---那是他所熟悉的枪弹上膛的声音。
   的确,开进桑邑的军队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座关帝庙,几挺泛着幽蓝光泽的机枪架在墙头,对准院内黑压压的人群。一名军官从墙上露出半截身子,他大喊了一嗓子,所有的人都扭头看他。他象宣读皇帝手谕一般读着一则告示,把罢工说成是由共匪策划的一场叛乱。对共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希望这些工人不要受其盅惑。这个军官用十分慈悲的口吻劝说这些误入迷途的罪人马上散去。
   否则,他说,他只有执行命令了。
   死亡的恐怖笼罩着整座关帝庙,但是大家一动不动,不前进也不后退,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庄严的如同雕像。
   子麟的衬衣被汗水浸透,他刚想喊大家快散开。但是没时间了,军官一挥手,嗒嗒的机枪暴响。
子麟拽住几个人往殿堂退。院子里的人原本是象树的年轮样一圈儿一圈儿站立,嗒嗒的声响中,最外围的人先倒下,还是没来得及发出痛苦的呻吟,跟无声电影中的人物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无声地倒下,嗒嗒的枪声只是银幕外的声响,与幕布上的他们无关,是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又一圈儿人倒下,人群才猛地醒悟,爆发出疯狂地叫喊,他们左突右奔试图躲避密集的子弹。这些可耻的子弹很快洞穿他们的身体,没跑几步就扑倒在地,能够站立的人急剧减少,毒蛇吐信般的机枪不停地扫射,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也消失了。
   蓝盈盈的天空下,院子里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相互重叠,有的刚跑到门口,有的趴在窗台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惊惧痛苦的,他们身上嵌满了子弹,这些子弹都是他们辛勤劳作征收成军费买来的,不是用在边疆战场上,而是用在他们---一群手无寸铁的可怜的人身上。
   血呵,那么多的血呵,从不同的身体流出,汇成一条小河,流出关帝庙,沿着大街小巷往前流,整个桑邑都被浸染了,浓重的血腥味刺激着每个人的鼻腔,多少天都挥之不去。刹那间蓝盈盈的天空成了凄美绝伦的血红。路上的行人都不敢落脚,一落脚鞋子上立刻湿透了。这些血渐渐凝固,侵蚀进桑邑的土地桑邑的青石板路。后来每次下雨,路面上都冲刷出红色的水流。
   这一天,桑邑有着明媚的阳光和清凉的风。
   关帝庙的尸体很快被扔到开来的几辆卡车上,拉到城外事先挖好的大坑边,埋掉了,表面十分平整,看不出痕迹,谁也不会想到下面埋了那么多死人。关帝庙的地面清洗地干干净净,不见一丝血迹。关在县城大牢中的工人代表也在这天永远地消失了。于是,一切又是原样,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关帝庙重新热闹起来,又有人来拜关老爷,又有大批丧失土地的农民涌进桑邑,在工厂接替原先的工人,遭受着相同的苦难。那些面孔阴冷内心残忍的士兵白天在驻地睡觉晚上到处抓人,为了省子弹,抓到的人全部活埋,干净利落,寻不着一丝影象,使人不禁怀疑事情的真实性,或许这只是噩梦中的一个片段。
   子麟是唯一的幸存者。他被子弹击中肩膀,还有一颗穿透前胸,一扇倒塌的门又把他砸在底下,等他醒来时,一切归于平静,他看见周围全是寂然不动的尸体,子麟脑中一片空白,他想不起任何事,觉不到一点痛。屠杀完的士兵清理现场,把尸体仍垃圾一样扔到车上,子麟又昏了过去。
   然而,子麟的尸体在埋葬前却不翼而飞了,其余则一具不少。寻找子麟的军官骇然,难道真是见鬼了?他不敢隐瞒,赶紧报告上级。于是,他们在街头城门张贴告示,上面绘着子麟的头像。而桑邑居民却另有说法,他们说子麟前身是上界的天神,刀枪不入,他下界来就是要搅乱世间的,现在,他完成使命又回到天上去了,那里找得到他的人或尸首呢?于是,又有人专门跑到罗家讨要子麟遗留的物件如鞋袜衣服,挂到家里辟邪,全让守义骂了出去。
   罗家大院没有一点生气,子麟又将一家人推向痛苦的深渊,静女不吃不喝只是跪在神像前,下人说没有打听到子麟的下落,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死了,因为其他人都死了,身上嵌满了子弹。静女先是呆滞,继而跳起来,疯狂地把供桌上的东西扫落,她哭喊着,抱着神像冲到门口,神像狠狠地摔成碎片,全家上下都吓傻了。静女狠命跺着神像,
   什么大慈大悲的菩萨!我白供养了你,我天天求你拜你,你怎么不保佑我的儿子!
   两个女佣上前抱住静女,静女哭喊着挣扎,子麟呐--子麟---!
   梅村的脑子空了,他傻傻地看着疯狂的母亲,疼爱他的大哥难道就这样消失了?
守义把自己关进守文当年的书房,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省城之行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追悔莫及,他泪流满面,喃喃着,大哥,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子麟---。
   福旺忽然从外面急匆匆跑进来,边跑边说奇怪呀,大街上怎么张贴着捉拿子麟的告示?梅村眼前一亮,他惊喜地说,难道大哥没有死?起码他们没有确定大哥生或死。当天,就有士兵荷枪实弹闯进罗家,到处搜查,连花园里绣蝴蝶的竹荷也被惊扰,他们把盛绣品的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那个军官对守义还算客气,他说这是执行公务。临行,他叮嘱守义如果发现子麟行踪---当然不论是生或死,都要马上汇报,他是当局抓捕的要犯。否则,罗家上下全要受牵连。
   桑邑人对政府的话深信不疑,政府军刚刚制止了一场即将血洗桑邑的叛乱,那些人都是无恶不作的土匪,他们在一起制定了罪恶的计划,烧光所有的房屋杀光所有的男人,抢光他们的女人和财物。善良的居民对保卫桑邑的军队感恩戴德,至于那些夜间失踪的人,政府军回答,
   不知道。
   人们自发组织起来慰问军队,士兵们和百姓们看起来相处融洽,桑邑呈现着一派祥和景象,没有人听到地下冤魂的呻吟。
   子麟躺在薛老板首饰铺后院卧房里间一间暗室中。薛老板得到情报,政府军要血洗游行队伍,通知子麟时,为时已晚。薛老板当即活动,重金买通一名士兵,只说是子麟朋友,不忍他落得如此下场,要单独埋葬他。那名士兵便做了手脚,子麟不见了。薛老板也以为子麟确死无疑,他和眉妩要偷偷把他葬了。眉妩抱着凝然不动的子麟痛哭不止,她亲吻着子麟冰冷的脸颊,泪水冲洗着子麟脸上的血污。突然,她感到怀中的子麟微微一动,她感觉到了。眉妩赶紧趴到子麟胸口,泪水在她脸上凝滞了,
   天呐--!她喊着,天呐--!他还活着!
   薛老板激动地抱住眉妩,他也发现子麟一息尚存,他说,是你的眼泪让他复活了。
子麟慢慢恢复了意识,他的眼前全是痛苦不堪的尸体,他悲愤地闭着眼,泪水滚到耳边。一只轻柔的手为他拭去眼泪,他睁开眼,看见坐在身边的眉妩。我是在天国还是在地狱?他疲惫地问。眉妩说,是人间。眉妩说子麟在人间的债还没还完呢阎王爷不要他。
   全都死了,子麟喃喃着,那么多人啊,全都消失了。眉妩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试图用温情化解他心中的悲痛。子麟还是说,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年轻!我知道,我知道,眉妩流着泪,她把子麟的手放到嘴边亲吻,她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子麟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眉妩轻轻地梳理着他的头发,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子麟安静地在她的抚慰中入睡。
   一种香味儿钻进子麟鼻中,还以为是做梦,使劲一吸气,醒了。他看见浅笑盈盈的眉妩端着一只托盘出现在门口。
   眉妩在照料病人方面表现出天生的耐心与温柔。她在突然之间成熟了,母性的光辉开始显山露水,她呵护幼子样无比精心,体贴入微,她轻柔地为子麟换药,尽量不触痛他的伤处。她用温水给他擦洗手脚头脸,剪着指甲。她还尝试着煮鸡汤熬各种粥滋补子麟的身体。她对自己的手艺不太自信,她总是问子麟,这么样还行吗?子麟告诉她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饭菜。眉妩开心得不得了。子麟终于被薛老板和眉妩抢回了一条命,他的伤处已经结痂,他能够下床走动了。
   尽管薛老板没对眉妩挑明身份,眉妩早清楚他和子麟同属一个组织。薛老板与组织取得联系,归结罢工失败的原因,一是敌人太阴狠毒辣,再是说明自身的斗争经验不够成熟,存在着盲目乐观和轻视敌人的错误,组织非常关心子麟的伤势,希望他痊愈后尽快离开桑邑。子麟沉痛地检讨自己的错误,薛老板安慰他,斗争不会结束,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其实薛老板并没把实情全告诉他,党委对子麟进行批评,这次罢工没有很好的运用罢工策略,虽然摆脱了机会主义的影响,但又忽视当时的环境和群众的要求,机械地搞罢工,导致罢工的失败。薛老板怕影响子麟养伤才隐瞒了这一点,他见子麟伤势好地得挺快,转移了话题,笑着说,这次多亏了眉妩啊。子麟笑得不自然,他在眉妩的问题上感到非常棘手。
   眉妩为避人耳目不敢天天来,她因为参加工会活动受到校方严重警告,差点被开除。眉妩来了,子麟尴尬,眉妩不来,他又落寂。梅村对眉妩的行踪产生怀疑,他希望眉妩象以前一样信任他,让他保护她,安慰她,而眉妩现在似乎不需要这些了。眉妩是水中的一条轻盈的游鱼,他抓不住。梅村怀念他们在绿色的空气中绿色的池塘里漫游的日子。梅村对眉妩说,父亲找媒人给他提亲了。眉妩说是嘛好事啊。梅村痛苦地问眉妩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眉妩惊异地扬起眉,我没有啊。她拉住梅村,别生我的气,我会难过的。眉妩真的很难过,她小鹿样美丽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梅村,我喜欢你是真心的,但我不属于你。眉妩靠在梅村肩头,她轻轻地说,别为了我而恨任何人,我可是你最亲的朋友啊。梅村对眉妩没有一点办法,他只能宠她爱她让她受伤时靠在肩上哭泣。我会就这样失去眉妩。梅村无奈地对自己说。
   眉妩轻手轻脚走进暗室时,子麟听见了,他闭着眼装睡。他觉到眉妩在身边轻轻坐下,听到她一声低低地喟叹,他想这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儿有什么忧愁?忽然,他感到一团气体扑到自己脸上,夹着一股清冷的花香,刺激地鼻子发痒,子麟忽地睁开眼----
   眉妩正俯身仔细端详他,两个人离得很近,都同时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自己。他突然睁开眼使两人皆大吃一惊。眉妩羞不可抑,立即跳开转过身去。子麟难堪地干咳几声,想找什么话打破僵局,支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素日的干练机敏睿智全施展不出来。在这个小鹿一样精灵的女孩面前,他总有一丝儿慌乱。还是眉妩很快恢复常态,用惯有的口气俏皮地说,看来我的鸡汤你没白喝,白净了不少呢。子麟被逗笑,他说谢谢你眉妩。眉妩重又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又没了话,子麟看着眉妩脉脉地注视着自己,似水柔情,柔情似水,一下击中子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跌进两汪深邃的湖水中,湿了整颗心。一张美丽的网悄然张开,他无处可逃---而他又何尝想逃。眉妩---,子麟低低地喊了一声。眉妩伸出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压在他嘴唇上示意他不要破坏这份甜蜜的宁静。子麟却说出让眉妩料想不到的话。
   你不要再这样照顾我了,要为梅村着想,子麟认真地说。眼泪涌出眉妩的眼睛,她受到严重伤害,眉妩说我不会再来了。子麟没有拦阻眉妩离去,但他心里后悔极了。
   眉妩应该说是个天性不安分的少女,她和周围的人都格格不入,她在绿色池塘漫游在柳林里奔跑,那是她觉得那样做起码要比关在沉闷的宅院里与沉闷的家族女性一起做针线好得多。她疯狂地弹琴画画骑自行车也是觉得池塘和柳林没了意思,她只有找到一件让她一头扎进去的事情才会使一颗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在桑邑成长的日子,她过得悠闲但不快乐,因为所有的人和事物都激不起她的兴趣。据她后来回忆,她那段时光象一个梦,梦境是恍惚的,她象一直在做着那个说不清是绚丽还是淡然的梦,真实与梦境全都混淆了。美丽的丝绸,迷宫样的石板路,清冷的花香,在这样的梦境里呆久了也会发闷,她希望自己是一粒风中的种子,随便飘到哪一处,呆腻了再由另一粒种子开始,飞向下一处。潘慕云的小包是引导她走出梦境的标识物,小包是危险刺激的代名词,就如一个久在浓烈脂粉中的人突然嗅到雨露下青草的气息,她摸到梦境出口的门。她真正真实而清醒地生活,应该是自子麟开始。子麟睿智风趣成熟稳健,子麟与别众不同,别人都说他是危险人物,子麟的想法和行为使人害怕,也招惹一些人的怨恨。如果不结识子麟,她会在梅村为她营造的安谧中继续呆下去,她会以为生活原本就是这样。但是,这样的生活使她苦闷,对她这样有颗不安稳的心的人来说,实在不合适。她走出梦境来看看,大吃一惊,世界原来竟是这个样子。子麟是眉妩找到的最想进入的世界。
   眉妩一旦做出决定,就会全然豁出去,她毫不掩饰对子麟的爱恋,渴望与他一起冒险一起经受苦难,渴望一种痛快淋漓狂风暴雨无拘无束又如盖世珠宝般光芒万丈的情感,哪怕被刺痛被焚烧也在所不惜,相反,平静的乡间小溪一样的情感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这就是眉妩。
   子麟不能再在桑邑呆下去,士兵搜遍了全城,找不到子麟的踪迹,断定他不在城内,而张贴在城门的告示也被人神秘地撕碎,再张贴再被扯下扔进垃圾堆,这件事同子麟尸体的失踪一样令人莫名其妙,这更让桑邑人确信子麟是上天的天神。子麟在政府军放松警惕时出了城,是梅村把他偷运出城的。
   梅村听到眉妩说子麟确实还活着,他激动地暗呼上苍。这时他不再计较眉妩与子麟的事,眉妩告诉他尽快把子麟护送出城。梅村说那是他的手足,是他最亲的大哥,他一定要保护他的安全。梅村的善良让眉妩感动,她踮起脚尖,在梅村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她说,
   梅村,你是上帝专门派下来的天使吗?
   清晨,带着雾气的阳光照亮整座桑邑。城门一开,农人担着新鲜的菜蔬小贩挑着缤纷的货物从四方涌进桑邑城。大大小小的车辆也咕噜咕噜转动着开始一天的营生。而城门口站立着荷枪实弹神情冷厉的士兵,与清晨的忙碌鲜活一点也不和谐。忠于职守的士兵搜查着过往行人。梅村跟在绸布庄大载车后面,车上装着满满的丝绸。拉车的把势被揪过来左看右看,士兵还扒拉着成捆成捆的丝绸,最后挥挥手让他们过去,接着检查下一拨。三辆大载撤缓缓出了城门,往西驶去。大片繁茂的柳林遮住了车的影子,须臾,又隐现在远处的黄土大道上。
   柳林里子麟摘下头套与假须,和梅村紧紧拥抱。梅村唏嘘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怎么舍得离开大家。子麟紧紧抱着梅村,是那种恶狠狠的几乎让梅村喘不上气来的拥抱,他在梅村背上用力拍了几下,然后才放开他,
   原谅我对你和父亲的伤害,相信我,我别无选择。
   梅村说别说了大哥,尽管我们不理解,但是最重要的是你还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子麟从喉间到胸口划过一阵锐痛,这就是亲人,毫无保留地接纳你的一切,包括你对他们的伤害。子麟一声长长的喟叹,转身离去,枝桠纵横迷朦披纷的柳林把他和梅村隔断。
   大哥--。梅村追了几步,泪水溢出眼眶,大哥--。梅村独立在柳林中,声音惊起林中飞鸟。我们真的失去他了,梅村低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一叠钞票,方才忘了交给子麟。
   子麟以飞快的速度冲出柳林,拐进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两边的茅草伸展着芦花一样白茸茸的长须,没过子麟的双腿。那是离桑邑最近的凤凰山,子麟在茅草中往山坡上奔跑,他跳跃过沟沟坎坎,草中的野兔惊异地直立起身盯着这个速度极快的人,又被他吓坏了,与他不同方向同样奔跑。子麟一路飞奔,没有回头,他断掉了回头的路。他在桑邑人的印象中已经死掉了---按大家的说法是回归天界。
   子麟奔逃进山时,正是正午时分。蓝天上的游云甩到身后,苍穹下的子麟大汗淋漓,他进入越来越茂盛的纠集着藤萝和茅草的深处。这是没有行人的地方,连牧羊人也不敢把羊儿赶到这里怕迷了方向。藤萝都开着淡紫的小花,散着淡淡的香气,棘荆伸着长长的针刺,挂满子麟的衣服,裤子上还扯了一个洞,正是在屁股上,所幸在这里没有人看到。山上几乎没有路,风从山下刮上来,周围有了奇怪的声响,子麟定睛查看,明白自己已经安全。子麟拔了一把茅草的根在嘴里咀嚼,茅草的汁水清凉甘甜,除此之外,他再找不到别的食物。他在草丛中躺下,放松紧张疲惫的身体,他思索着路线该怎么走,他想,现在还是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子麟累到极点,很快沉沉睡去。
   子麟被耳边断断续续咻咻的声音惊醒,他从睡梦中突然惊醒,同时感到鼻子奇痒难忍,子麟扑棱翻身坐起,子麟一声惊呼,子麟呆住了。
   眉妩笑盈盈地趴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根草棍捅他的鼻孔。子麟咬咬舌头,很痛,不是梦。眉妩看起来走了好长的路,她的小脸通红,鞋子上是一层黄土,柔嫩的小手上全是荆棘划出的血口。眉妩说,我知道我一定找到你。
   眉妩早做好追随子麟的准备,她在准备行李时耽搁了时间,子麟先一步被梅村送出城。眉妩只抱着一只小包---怕影响走路,她把准备好的东西全扔掉了。她象去约见私奔的情人,义无返顾地沿着子麟的脚印一路追寻。
   小路上伸出的藤蔓将她绊倒好几次,她爬起来继续前行。那些可恶的荆棘差点划破她娇嫩的脸蛋。眉妩在长满茅草的山坡上茫然四顾,草尖上漫过的风吹痛她的眼睛,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就这样在没有路的山坡上寻找子麟的踪迹。高高的茅草被她踏倒在她抬脚之后又直起身,把她走过的印记也淹没了。眉妩在风中一点点的捕捉子麟的气息,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她一点也没走错,她看见了躺在茅草中熟睡的子麟。
   子麟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眉妩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他还是不敢相信正在发生的事。眉妩从包里拿出一包食物,子麟的肚子咕噜噜一阵响,笑得眉妩前仰后合,子麟有点发窘。眉妩看着子麟狼吞虎咽,她说,我就这样跟定你啦。子麟被食物噎了一下,他费力地咽下去,他说,别任性,快回去,咱们就在此分手。眉妩仰起脸,不!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傍晚的霞光洒在眉妩的脸上,面孔红润,妩媚至极。
   子麟移不开眼睛,他和眉妩定定地相望,望得柔肠百结,望得双眼酸软,眉妩周身散发出的清冷的花香强烈吸引着子麟,他忍不住俯下身,几乎要采摘到诱人的红果,一道道德与责任的鸿沟却将他深深拦阻。
   你为什么这么虚伪啊?眉妩失望地看着他,她说你明明是爱我的,为什么不承认?
道德的塔身在子麟内心轰然倒塌,他紧紧拥住眉妩,把心爱的姑娘楼在怀中。眉妩在他怀里没有了一点力气,任凭子麟狂吻着她的肌肤,双唇滑过的地方顿时燃起灼热的火焰。所有的思想都失去了,他们巅浮于波涛汹涌的浪尖,除了激情,什么都不存在。眉妩在子麟的抚摸下浑身滚烫,她在他的耳边呻吟。热烈的长吻中,子麟一粒粒剥落眉妩的纽扣,一粒,两粒......,随着剥落,打开了一扇神奇的门,美妙绝伦的世界呈现在眼前.......
   子麟的记忆里,他象是春柳初萌时,在淦河边折了柳条拧哨子,剥去皮的枝条细嫩滑腻光洁无比。裸体的眉妩抖掉衣衫,她缓缓站起,衣裙落在脚下,她要把她完美纯洁的身体呈现给至爱的人。
带着黄晕的星星一点点升起,暗淡下来的光线下,眉妩的身体莹白光亮,她是这寂静无人的山坡上一株最美丽的树,有着精致无比的小巧的乳房,上面点缀着两粒红润的樱桃。平坦的小腹下有一处黑亮柔顺的鸟巢,她绷紧笔直站立洁白光滑的双腿,用一只婴儿一样纤嫩的脚挑起地上的衣服,甩到一边,她旋转了一下身体,问子麟,
   好看吗?
   子麟已经不能呼吸,生命里不可遏制的激流猛然狂奔而出。他和眉妩摔到在柔软的茅草上,头顶是一点点升起的星。
   眉妩的潮润淹没了自己也淹没了子麟,她伸展着柔白的身体,伸展成一条河流,载起跃入河流的子麟。两只灵魂的鸟儿同时飞离了躯体,在碧空里翻跃飞翔。暗如墨缸的黑夜突然划出一道惊心动魄光耀无比的电光。是丰盈的麦田展动着成熟的诱惑,那是农人的骄傲农人的耕耘收获。欢快的溪流在身边汩汩流动,急促的战鼓在远处擂响,响彻云霄的呐喊遏止行云,化成润物的甘霖。而后,野渡无人,舟横斜在水边,明月照在松间,花红悄然开放----静止了,鼓乐声息,鸟安于巢。
   子麟的汗水滴在身下眉妩的身上,他甩甩头,晶亮的汗珠又砸落身下的土地。他的身体松软下来,在眉妩身边躺下,伸开胳膊让眉妩在他臂弯里休憩。两个汗淋淋的身体又紧紧贴在一块儿。星星在高空里闪烁着晶莹的萤虫样的光亮,眉妩把脸贴住子麟咚咚狂跳的心口,她说,那些星星在偷看我们呐。子麟亲吻着她,说,它们是我们请来的贵宾,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星空下,寂静的山坡上有不知名的小虫奏着快乐的乐章,一对情人紧紧拥抱着享受静夜之美。他们迷失在奇妙的世界里,不知身在何处。
   四周弥漫着淡蓝色的雾气时,眉妩睁开眼睛,她先凝神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怎么回事。她看到趴在自己怀里一颗沉重的脑袋,一只大手握着自己的乳房。眉妩在那颗脑袋上亲了一下。子麟也醒了。眉妩的身体冰凉,子麟把她拥入怀中,眉妩楼着他的腰,子麟同时感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握住了自己的要命处。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茅草,从外面丝毫看不到里面的情景。蓝灰色渐渐转向淡淡的紫,眉妩的皮肤也有了一种柔和的玫瑰色。子麟的手指插进眉妩浓密的乌发,光滑的绸缎样的在他指间滑过,他感觉象在抚摸一只乖巧的小猫或幼鸟。眉妩低唔了一声,勾住他的脖子,紧贴住他的嘴唇。
   晨曦中眉妩的身体几近透明,光滑柔嫩的乳房顶住子麟的胸口。子麟侧起身,亲吻着他晨曦中的新娘。温暖的舌尖从她的双唇下滑,吮住胸口上两粒红樱桃,又滑到浅浅的圆圆的肚脐,再滑向那一窝鸟巢,在那里停驻。巨大的快感漫过眉妩的头顶,她畅快淋漓地喊叫。子麟又鼓涨起风帆,驶进眉妩伸展的河流。合二为一,合二为一,没有了彼此,只是一个人,他的身上有她,她的身上有他。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思想,语言更不足为道。相互蹂躏就是爱恋相互攻击就是欢愉,子麟紧紧兜住身下浑圆白嫩的臀部,他喊着眉妩的名字,眉妩--!眉妩--!突然,一阵更为猛烈让人昏厥的打击,子麟一声长长的呻吟。眉妩伸展着身体,幸福地接受着爱人的赐予,让暖暖的热流融注进她的身体。
   这一生,她决不会再爱第二个人。
   两只晨起觅食的小兔正从草缝中露出一点影子,它们惊异地注视着这一幕。
   子麟没有带眉妩一起奔逃,前面有太多的陷阱和黑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是否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他安慰倔强的眉妩,还有好多事要她去做,她应该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已经不分彼此是一个人了,她做的事就是替他所做的,虽然他们的身体由时间和空间阻隔,他们的灵魂却牢牢地融注在了一起。
   那短暂的时光,不论对子麟还是眉妩,都是一生中最珍贵的。眉妩的肉体和灵魂因子麟而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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